零、序

“怎么看待文艺作品三观不正”这个问题就隐含了一个前提,即艺术作品能否,以及是否有必要去揭示人类的黑暗面。这是老蒋所讲的第一部分内容,也是本篇文章收录的第一部分内容。

了解到文艺作品揭露黑暗面的必要性之后,文艺创作者如何用合适的方法去揭露黑暗面成了第二个议题。这一部分会直接反映作者对某些黑暗事情的态度,也决定了某些文艺作品是否会受到大家的批评。这是本文的第二部分内容。

第三部分内容收录了一些他人的包括我自己的一些想法与思路,希望能够拓宽对整件事情的理解。

壹、文艺作品为什么要展示人性的黑暗面?

有恶才有善。“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在中国哲学以及西方哲学之中,从善中见恶是普遍都接受的理论。试想如果不存在一个善恶的绝对标准,我们如何评价一件事情的善恶。或者换一个角度,像罗翔老师所说,当我们评判一个东西善恶之时,我们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个关于善恶的绝对标准了。这有点像是柏拉图那个理想的世界里的标准。所以,简单的辩证法告诉我们,如果当我们讨论善时,恶不存在,那自然就不存在善这个概念。

灵魂的质问。每一个人心中都有恶的种子,这是个无法否认的事实。我们无法确认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比如极权统治以及无限制的自由下我们会变成怎么样。无数多的情况(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设想的)被 Primo Levi 和 Joseph Conrad 等作家提出和揭示。所以,除了定义清楚善是什么,艺术也起到了警醒人们的作用。这恰恰也是 Primo Levi 写作的初衷——他希望通过他的作品,能让人们意识到集中营的复杂性,让人们铭记人类历史上有如此不可想象的屠杀同胞的行为,从而警醒每一代人。这种警醒也许就可以决定在身处黑暗之时,我们到底是黑化还是抗争到底。

阻断真正的邪恶。对于有一些真正因为各种原因而变得很“坏”的人,艺术可以给他们一种心灵的出口,即让他们看到邪恶可能带来的不好影响,甚至是让他们获得来自坏人的警告(Edmund Kemper),从而让他们避免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在这种情况下,相比于直接灌输他们不会接受的高尚的道德观念,艺术中的恶反而能与他们形成共鸣,认识到原来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中有人体会过,分享过他的痛苦。通过这种方式,他们极有可能停止犯下可能的危险行为。

艺术记录时代性。历史就像一个时代的纵向的轴,但其不能充分反映每个时代的性质;我们真正了解一个时代往往是要通过一个时代的文艺作品。从这些作品之中,我们能够进入到那个时代人们的精神世界。在这种意义之下,每个时代的不管是什么样的东西,好的、坏的、病态的,对于勾勒时代的精神世界都是非常重要的。

艺术不一定要为社会服务。王尔德曾经在他的作品《道林格雷的画像》的序言中写道:“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a moral or an immoral book. Books are well written, or badly written. That is all... No artist has ethical sympathies. An ethical sympathy in an artist is an unpardonable mannerism of style. No artist is ever morbid. The artist can express everything.” 从他看来,艺术除了揭露艺术,或者揭露美本身,不应该被赋予其它的社会意义。在这个角度上,材料善恶在王尔德看起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作家如何使用不完美的材料制作出完美的艺术。(当然,不排除王尔德是在借这篇序为自己同性恋作辩解)

艺术不一定要为目前的社会服务。许知远在他的第一本书《那些忧伤的年轻人》里谈到大学与社会从来就不是完美结合的关系——教育应该把目光放得远大些,“不应该立刻满足这个社会的即时需求,而是对社会的远景做出承诺与研究,也只有从这个方面,大学才能为社会做出最大的贡献。所以它必须具有比世俗社会拥有绝对的理想主义色彩。”艺术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我们期待用艺术去探索一些未知的事物,去展现一些所谓的时代性,他都不应该局限于社会的现状,应该要表现得更前卫,更进步。

冒犯是艺术的一部分。艺术相较于现实生活就是要探索一些世界未知的边界。站在这个角度上,如上面所说,艺术必须要表现得相对前卫以及先锋。而这些前卫和先锋往往会带来一些不舒服的东西,因为创作者想利用这种冒犯感来让欣赏者思考问题。当然这是否能带来有益的思考,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创作者是否有意来创造这种冒犯。如果是有意的,我们作为观赏者应当宽恕;如果是无意的,我们反而需要谨慎。

贰、能透过角色和文艺作品去判断创作者的倾向吗?

尽管在文艺作品之中需要去描绘“恶”这个主题,但是这不意味着文艺工作者在“恶”这个话题上有无限的豁免权。在描写恶的对象的时候,作者至少需要在文艺作品里面表明态度,而且这种态度不能是赞成的。所以,我们如何判断作者对于角色的态度呢?老蒋提供了以下几种方法。

用角色内心描写。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他的作品《罪与罚》里,对男主即将进行犯罪前病态的心理进行了极为详尽的描写。从这之中,能看出来陀思妥耶夫斯基本身对男主的这种“恶”之行为是不持赞许态度的。

借他人之口描写。同上,有许多例子可以证明。比如《权力的游戏》。

用不寻常的叙事手法。比如,纪录片《梦之安魂曲》中,导演在描绘吸毒场景时,不断使用一些扭曲的转场来营造出一种怪诞、扭曲和不真实的态度。通过这种专场,观众自然而然地就能明白导演觉得这种行为是怪诞的。

用形成反差的元素。在韩国电影《母亲》之中,导演用一段看上去很温情的母亲在稻田里跳舞的视频结束了全片。但实际上,导演所要展示的就是在温情之下展现出一些不正常,从而来揭示一些东西。包括库布里克的作品《发条橙》就是在极度暴力的情况下使用了一些经典的西方音乐去营造一种反差感。这种反差感就能够表明导演对此事的态度。

用整体结构。在王尔德的小说《道林格雷的画像》里,作者就用道林格雷的画像埋藏了一条暗线。当道林格雷逐渐腐化的时候,作者没有直接去批判他的行为,反而是通过描绘画像的变化——画像变得愈发丑陋与衰老——来表达对主人公行为的看法。

灵活的标准

叁、其它思考

如何定义恶。如何定义恶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在上述的讨论之中,我们都假定了恶是一个类似于存在于理想世界的东西。但事实层面上,恶往往要受到各种政治化的影响,不同的国家都有他们不同的恶的标准以及审查标准。在这个层面上讨论恶,就会不可避免地把恶给政治化,并且直接导致恶的边界无限变窄。所以,如何平衡好恶在每个国家内的标准以及在理想层面下的标准是很重要的问题。(类似于恶的普世限制以及地方限制的冲突)

从恶中看善。当我们假定可以从恶中看善之时,其实我们也假定了一个人可以理性地从恶中确立起对于善的观念。但是实际情况是,对于很多心智尚未成熟的以及不能很好地运用理性的人来说,从恶中看善是非常有难度的。尤其对于小孩子,他们很可能就会直接去模仿恶的行为,而不能对恶进行批判性的思考。所以,单单关注于“从恶中看善”也未免有些不足;“从恶中看善”在我看来一定要建立在一个良好的分级制度上。

艺术的边界。文艺作品与论文等题材的作品不同的是它不是通过直接表明观点的方式来展现事物;相反,它是通过一种兜兜转转的方式,以一种观察的而非解释的角度带领欣赏者去了解一些东西。但这绝不意味着创作者能拥有无限的自由,尤其是在这个互联网高度发达的时代。这就意味着我们应该划定一个标准。但这种标准与死板的标准不一样:他允许艺术家们在不触碰底线(比如未成年人xx以及反人类)的情况下自由地进行表达与创作。具体的边界如何,就应该是由每个时代的创作者与受众进行协商。换句话来说,我们需要创建一种有底线的动态的边界来规范艺术中的恶的表达。【例子:“米勒规则”。】但是,需要注意到的是,这种动态的边界无疑会让具体可实施性变差,并且需要很大的社会投入才有可能达到一定的效果。

“艺术不一定要为目前的社会服务”的问题。当讨论到艺术不一定要为目前的社会服务时,我们就应该考虑它到底在为什么社会服务,是为未来的社会吗?但问题就是,未来是如何定义的呢。比如,在王尔德的时代,没有人想到同性恋会变成日后大家不歧视、不打击的对象;在当事人的角度下,王尔德的同性恋行为就是出格的,甚至他在他作品里对同性恋行为进行的描写也是不道德的。能预言未来时代是怎样的人,就算不说没有,也是非常少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怎么处理那些以“艺术不一定要为目前的社会服务”为理由的艺术就值得深思了。

没有不道德的作品。王尔德的原话:"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a moral or an immoral book. Books are well written, or badly written. That is all... No artist has ethical sympathies. An ethical sympathy in an artist is an unpardonable mannerism of style. No artist is ever morbid. The artist can express everything."其实可以不止理解成“艺术作品可以不为社会服务”,从更高层面上来说,他根本上的否定了艺术有任何的道德、不道德之分。这就意味着,在他看来,无论是善恶,都只是艺术家的一种素材;最后读者能从其中读出什么,完全是取决于读者如何使用自己的道德去解释书。从这个角度理解,那么艺术包含恶,但作者不表明他的态度是完全没问题的,因为有任何恶的理解,都来自于读者自己。但我本身非常反感这种消解式的世界观,消解掉了人类关于善恶的所有价值(详细见上),这是非常犬儒的。再者,读者与书本之间谁应该负道德责任,绝非是简单的二元论的问题。可以说是读者与书本的共鸣导致了一种悲惨结果(Dorian Gray)的发生,但不能简单地说就是书、或者是读者导致了这个结果。在我来看,如果非要找一个东西负责,那也应该是这种共鸣。而这种共鸣则是由读者与书,或者说是作者,共同孕育出来的。

Reference

  1. 老蒋巨靠谱 - 小说电影中为什么要展现人性的阴暗面? - 上
  2. 老蒋巨靠谱 - 小说电影中为什么要展现人性的阴暗面? - 下
  3. 阿鸦AyaZ - “小说电影中为什么要展现人性的阴暗面? - 上”的评论
  4. 阳光流过的街道 - “小说电影中为什么要展现人性的阴暗面? - 上”的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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