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书贼”,一个奇怪的代号,成为了马克斯·苏萨克笔下的一个小女孩的代名词。初次看到这个名字,我心想这也许就是本讲述主角如何窃取知识的故事。但随着我从死神的叙述里对偷书贼了解得越来越多,我意识到偷书也许对于偷书贼来说不是我想象的简单化的东西,其背后蕴藏着更深刻的时代意义,以及对于文字,书与艺术的探讨。

二战

二战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它的存在被中外不同的作家不断地探讨,尤其是对于那些二战的幸存者来说,谈论二战几乎变成了他们生活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为二战里的东西已经深刻地深入到他们的生活里了。但本书与那些沉重的回忆录,以及思考不同,它是一个基于历史的虚构小说;换句话说,它是一个基于二战的再创作。在假设其准确性的因素之下,这个再创作有了一个他的前辈作品都没有的东西,也是我比较感兴趣并且期待的东西——一个平民化的视角。
在Elie Wiesel的作品《夜》之中,作者以自己15岁那年在奥斯维辛集中营的亲身经历,向世界展示了面对德国纳粹的残忍虐待和屠杀,犹太民族所遭遇的苦痛经历和死亡。但正如Primo Levi在他的作品《被淹没和被拯救的》里所说的,这种叙述是一种幸存者叙述,而这些幸存者是有一定的局限性的,因为我们根据幸存者的叙述是无法准确还原二战时,德国的普通民众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像大多人幸存者文学的作者所想的,“不敢扔给我们一片面包,哪怕说几句人话”,并且帮助纳粹党实施暴行的人;还是,尽自己可能去帮助隐藏犹太人(胡伯曼一家与马克斯),去给路上的犹太人面包吃的人(莉赛尔和鲁迪)?
为了弄清楚德国百姓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Primo Levi在他的作品《被淹没和被拯救的》留下了这么一句话:“但是,我不能说我理解德国人。现在一些无法理解的因素构成了一种令人痛苦的茫然,一个刺痕,一个永远需要弥补的伤口。我希望这本书能够在德国激起一些回声,不仅是出于个人的野心,也因为这些回声在本质上有可能让我更好地理解德国人,从而抚平这伤口。”我相信,这本书所携带的平民化视角可能是一个比较合适的回声,但他也绝对不是Primo Levi所期待的最好的回声。
先从积极的角度来看,《偷书贼》里充满了人性的温暖与善良,尽管它以一个寒冷的基调开头。从全书的最开头,莉泽尔在火车上目睹了弟弟的死亡,这也成了她以后不能摆脱的梦魇。同时,她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她的父母要抛弃她,将她卖到养父养母的家里去。但是,后来,从全书的角度来看,我们知道莉泽尔是幸运的,因为她的父亲是信奉共产主义的人,所以可以推测她父亲早已遭遇了迫害,而她的母亲,因为没法养活她,才不得不把她卖给了养父养母。尽管这是残忍的,但也是情理之中的。虽说基调比较寒冷,但是胡伯曼一家却是温暖的。养父汉斯对莉泽尔关怀、夜晚的小课堂支撑着莉泽尔度过了那无数个充满噩梦的夜晚;汉斯恪守诺言,将马克斯藏在家里展现了在纳粹控制之下的德国的人性之美,这种美是对普世价值的坚定,是对人本身价值的肯定;马克斯与莉泽尔以书、噩梦会友,在火炉旁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罗莎,虽嘴上总是骂莉泽尔“小母猪”,实际上确实把莉泽尔当她的“小猪仔”来精心抚养;鲁迪,一个一直想亲莉泽尔的小男孩,作为莉泽尔的朋友与她一起偷书、偷水果,互相支持、勉励对方。虽然社会环境是残酷冰冷的,但是周围的人群是善良温暖的。当战争终于逼近了这个小镇,当小镇上的人们在防空洞里不停地哭泣之时,莉泽尔用她的读书声安抚了大家的灵魂。这一切毫无疑问都是温暖的。我相信,这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的百姓会喜欢战争,对于他们最重要的,也许就是以上这些生活中的情感,普世的美好的价值。
但从另一面来看,社会确实是冰冷的:没有人敢上前帮助街上走过的犹太人(除了汉斯·胡伯曼、莉泽尔和鲁迪)、没有人敢上前帮助修补犹太人的店铺(除了汉斯·胡伯曼)、大部分人都是冷漠的,只在乎自己的世界。一个很悲伤的事实就是,给大家带来温暖的总是那些人(胡伯曼一家与鲁迪),而绝大多数人,就是比较麻木不仁、只想老老实实的过好自己生活、对于普世价值没有太强的坚守的普通人。也许我们不应该对于这些普通人责备过多,正如Primo Levi所说,我们,作为没有真正体验过德国民众艰难处境的人,也没有权力去指责这些普通人,但是这些普通人,尽管他们也许在自己看来只是为了自己而活,但他们的不作为、以及对暴行的间接参与(比如冷漠)已经真真切切地伤害到了数不胜数的犹太人。
所以,如果Primo Levi还在世,我相信他会从这本小说里得到一些他所渴望的回声(温暖的和冷漠的),但是他也一定会做他经常做的——警告所有读者,千万不要只沉浸在这本小说的温暖之中(也许这也是作者悲惨结局的目的),而忘记了战争的苦痛。我们每一个人有必要铭记这段时期的历史,这是为了让我们以及我们的下一代永远不会忘记这道伤疤,这份来自过去时代关于暴力的警示。

文字

文字在这本书中产生了许多重要的作用,其一方面作为了书籍内容的载体,一方面也被莉泽尔称为希特勒控制德国人民思想的武器。这一大块内容我主要想谈谈后者的内容,即文字作为思想控制的武器。前者会放在下一个关于书的部分。
在《1984》里,作者乔治·奥威尔做了一个有意思的假设:里面的独裁者创造了一种“新语”来控制人们的思想,而这新语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就是他抹去了语言的多样性,即特意地删除了一些犯罪的内容,删除了表示不同程度的词语。这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人们从此开始没有了所谓的抢劫的概念,而所有事情就是"good" 或者"bad";如果要表达程度的加深就是"+good", "++good"。在这种思维模式之下,人的思维以及个体的丰富性似乎直接被抹杀掉了
正如萨尔-沃尔夫假设所说:使用不同的语言会带来不同的思考模型,会带来不同的思维方式。在这种“新语”的思维模型里,可悲的人们就只能知道独裁者们想让他们知道的东西,从而变得越来越极端且越来越不自知。
同样的道理也可以以不同的形式出现在《偷书贼》这本书里。希特勒虽然并没有创造一种新的语言,但他做了一件与之类似的事情:他杀死了除了《我的奋斗》之外的书籍,尤其是犹太书籍。在这种政策之下,希特勒成功地收获了一群忠实的信徒。他们庆祝他们“伟大元首的生日”,庆祝“再一次抵挡住敌人的日子”,为抵挡住了他们的敌人,不让敌人进入他们的头脑感到高兴。他们为此疯狂的大喊,大笑。正如死神所说的,这种情况下可悲的就是“你看不到任何人影,只有制服和符号。”
正如莉泽尔所说的:“没有文字,元首便一无是处。”
这也许能够解答死神的那个问题的一半,“他们的文字为何可以毁灭一切,又可以璀璨夺目?”下面我来尝试回答下一半。

书与艺术

Primo Levi在他的作品《被淹没和被拯救的》里面的“第六章:知识分子在奥斯威辛”的部分分享了一个有意思的故事。
在奥斯威辛集中营里,当他和让·塞缪尔在一起喝汤时,他回忆起了但丁的诗歌。但背诵到某一部分的时候,Levi忘记了诗歌的内容,所以,他说道:“要是谁能告诉我怎么接下去,我情愿把今天的汤给他,我忘记了结尾的地方。”他接着在书里写到:“我既没有说谎,也没有夸张。我真的会用汤和面包,也就是说,血液,去拯救虚无中失落的记忆。而在今天,靠着印刷纸张的帮助,我可以随时随地、 毫不费力地查阅但丁的诗集,这也似乎因此毫无价值。”
他在这里提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概念,即某些时候文学作品会因为读者所在的背景被赋予独特的价值。在这里,回忆起但丁的诗绝非是仅仅满足一种背诵的需求,他还被赋予了更深的时代含义。按Levi自己的话来说,“它们有着巨大的价值。它们让我有可能重建与过去的联系,从遗忘中拯救我的过去,并强化自我认识。它们让我相信,我的头脑,尽管被必要的事物所篡取,却并没有停止思考。它们提高我和我的对话者的眼界。它们让我的灵魂得以喘息,虽短暂却使我不至于陷入麻木,事实上,使我获得精神上的解放,并与众不同:总之,让我找到了自我。”
这种书的重要性同样在《偷书贼》里面得到了呈现。
从书籍对外(外是相对于莉泽尔的概念)的影响来看,书籍使得人们在战争突然降临小镇之时获得了灵魂上的喘息。当人们初次到菲德勒家的地下室的时候,地下室里只有“恐惧和忧虑”,不过幸好这次只是一次误报的空袭。但当第二次真正的空袭来临之时,当隐隐约约的炸弹的声音传入地下室之时,人们的情绪都崩溃了。战争将小镇上形形色色的人,无论是纳粹的坚定信仰者还是像胡伯曼一家的“中立派”,拉到了一个平等的地位。孩子们在哭泣,鲁迪在假装镇定自若,霍尔茨埃普费尔太太的情绪失控,罗莎无意识地攥疼了莉泽尔的手……人们的崩溃反映在方方面面。但莉泽尔却拿起了她的书本,开始读起了《吹口哨的人》。突然周围安静了,安静到“唯有翻页的声音不时打断她读出的文字”,所有人似乎都被这个故事安抚了。
这里相较于前后的描写有一个很大的不同之处——前文以及后文都采用了许多的对话描写,而这里只有一个死神的旁白,以及ta关于偷书贼和偷天贼的一个“美妙的想法”。这里平淡的描写与前后急促的对话所形成的对比在文章结构上也给了莉泽尔的朗读一种治愈人心的作用。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联想到Primo Levi在他书中提到的诗歌的作用:在极端情况下,人类反而不会去追求所谓的马斯诺需求理论去保障自己的基本生存条件,人类反而会去渴望得到作为人所独有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就是我们的诗歌、书、文化。这些东西,在这些时候,就像宝石一样珍贵:它们使得人跟他已经被磨灭掉的过去,重新建立起一座新的桥梁,让人们在一个黑暗的世界之中,仍然看到一丝丝微弱的光线回影。
对于莉泽尔自己来说,书籍帮助了她重建内心世界(重新认识本我),认识外部世界。刚刚来到希默尔街的莉泽尔是惧怕一切的。当时的她失去了她的母亲,被卖到了一个她从不知道的地方,并且在前往这陌生之地的时候,弟弟死在了她的眼前。这一切都使得她在刚进入胡伯曼家的时候,是以一个局外人身份来看待一切的。这不仅仅是一种置身世外,还是一种对自己内心的封闭,让自己一遍遍地循环在弟弟死去的那一幕之中。
但通过《掘墓人手册》,汉斯却重新打开了莉泽尔的心扉。《掘墓人手册》从隐喻层面看,是莉泽尔对于弟弟的怀念,是她与过去的唯一的连接。为了帮助莉泽尔走出她封闭的内心世界,尽管自己语言水平也不高,汉斯努力地教会莉泽尔识字,让她逐渐开始自我阅读,认识到世界的精彩。通过父亲和这本书,莉泽尔开始用外部世界,去重新认识本我。
这种建构本我的过程继续体现在捡书、偷书的过程中。当莉泽尔从焚烧书籍的熊熊燃烧的火堆中,冒着胸口烧焦的风险捡回《隐形人》人的时候,我们其实就可以知道,书籍此时已经成为了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融入了她的胸口中。到之后,当莉泽尔与鲁迪多次偷水果、偷书的过程中,莉泽尔不仅收获了这些物质上的东西,她还认识了一个普通但又独特的朋友——鲁迪。说他普通,是因为他让莉泽尔认识到一个正常的,没受到遗弃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说他特别,是因为他对莉泽尔的帮助是当时莉泽尔未从其它朋友身上得到的。他的梦想——像黑人欧文斯一样成为世界上跑的最快的人——深深地触动了莉泽尔,让她感受到了自信、外向的力量。
当然,除了书籍,父亲的手风琴也是一个从“遗忘中拯救过去”的东西。父亲的手风琴似乎底色是灰色的:他从一个叫埃里克·范登堡的德国犹太人那里学会了手风琴,但他却死在了一战的战场中。但因为这件事,汉斯的手风琴成为了他与埃里克家人的联系;也因此,他认识了马克斯,完成了他的承诺,也在自己尽可能的情况下,冒着巨大风险,帮助了一个犹太人。
对于莉泽尔来说,手风琴也是能安抚他的东西。每天早上起床能听到汉斯的手风琴声就是她“记忆里最为鲜活的时候”。汉斯手风琴里的独特力量(这力量也许是他的故事,他醉心于手风琴时的样子,亦或者是手风琴所演奏的独特的音乐),让莉泽尔认识到“即便是世上最伟大的手风琴家也无法与他媲美。爸爸脸上那种随性而专注的表情,谁都无法企及。因为,无论是哪个手风琴手,唇间都不会叼着用粉刷活儿换来的香烟。况且,要是他们出现小小的失误,也不会像胡伯曼那样连笑三声。他们绝对不会像他那样。”可以说,手风琴是父亲对于莉泽尔的保护与照料的一种延伸。
书籍、生活体验、手风琴都可以说是艺术的一部分。那么,从大方面来看,艺术究竟给了我们什么?难道它就像是欧洲19世纪唯美主义运动说的,仅仅是给人们带来美的吗?难道它是像王尔德所说的,是没有任何目的的,也是无法真正影响人的吗?我看是,也不是。
在《偷书贼》里,艺术让一个封闭的灵魂认识到了世界的美,让她重塑了自己,与此同时它也抚慰了许多在危难之际的人们。在《偷书贼》外,它让每一位读者都相信,哪怕是在最黑暗的时代,哪怕是在死神紧紧逼近之时,这世界上仍有美、仍有善良存在。